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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回 怀旧斗五老仗义夺千金

官网:JinYong.NET.CN    小说:旧版《碧血剑》    作者:金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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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明山听了承志的话,气得当场就要发作,仰天打个哈哈,说道:“老夫在江湖上行走数十年,还没遇到谁敢小觑老夫这把龙头钢杖,好吧,你有本事,用木剑来削断我的钢杖吧。”他刚说完,手中拐杖横转,“呼”的一声,朝袁承志腰中横扫而来。温青“呀”

了一声,袁承志的身子似乎被钢杖带了起来,只见他身未落地,木剑剑尖直指对方门面。

温明山钢杖倒转,杖头向袁承志后心要穴点到,袁承志心想:“原来这拐杖还可用来点穴,这倒要更加小心。”身子一偏,拐杖点空,木剑一招“沾地飞絮”,又快又轻,贴着拐杖直削下去。这剑如是钢剑,敌人握住拐杖的手指非削断不可,温明山瞧他剑势,知道虽是木剑,削上了手指也要受伤,危急中右手一松,拐杖落下,刚要碰到地面,他左手快如闪电,伸下去抓着杖尾,蓦地一抖,一柄数十斤的钢杖抖了起来。袁承志见他眼明手快,变招迅捷,也自佩服。两人越打越紧,温明山的钢杖使得呼呼风响,有时一杖击空,打在地上,砖块登时粉碎,声势十分惊人,袁承志尽在他杖缝中如一只蝴蝶般穿来穿去,木剑轻灵翔动,剑剑不离敌人要害。

转瞬间拆了七八十招,温明山焦躁起来,心想自己仗这柄龙钢杖威镇江南,纵横无敌,今日却被这后生小辈用一件玩物打成平手,一生威名,岂非断送?他杖法突然一变,横扫倒点,把敌人全身裹住,旁观众人只觉杖风愈来愈大,慢慢退后,都把背脊靠住厅壁,以防被杖头带到,烛影下只见钢杖舞成一个亮晃晃的大圈。

这一杖打得惊心动魄,袁承志学武以来,初遇劲敌,对方钢杖劲力甚大,自己每每欺不近身去,手中木剑又不能与他钢杖相碰,心想非用师传绝招取胜不可,忽地身法一呆,顿了一顿。温明山大喜,一杖扫来,袁承志左手一把抓住杖头,用力一拗,右手单剑直进,“嗤”的一声,温明山肩头衣服已被刺破,这还是袁承志存心相让,否则一剑刺在胸口,虽是木剑,只因刺来劲道十足,也是穿胸开膛之祸。温明山大吃一惊,同时虎口着痛,钢杖已被袁承志夹手夺了过去。袁承志心地厚道,心想他是温青的长辈,不能令他难堪,所以木剑立即收回,同时左手一送,把钢杖交还温明山手中。这只是一瞬间之事,武艺差一些的人根本没看出来钢杖曾被对方夺去。

温明山又惊又怒,又是一杖打出,袁承志心想:已经输了招,怎么如此不讲理?但对方钢杖既打过来,只得向左一避,突然“嗤嗤嗤”三声,杖头龙口中飞出三枚钢钉,分在上中下三路打到。杖头和他身体相距不过一尺,暗器突发,那里避让得掉?

温青见到三爷爷的神情,早知不妙,不由得“呀”的一声叫了出来。他母亲把他的手一拉,只见袁承志木剑使出“孔雀开屏”绝招,回剑拍拍三声,把三枚钢钉都打在地下。

原来孔雀最惜羽毛,一到开屏,必定顾尾自怜,欣赏不已,这一招在华山派剑术中,是剑柄在外,剑尖回向自己,专在紧急关头挡敌人兵器。这种剑法形同自戕,是天下剑术中绝无仅有之招,非武功到了炉火纯青之人不会使用,也不敢使用。袁承志打落暗器,木剑反撩,横过来在温明山钢杖龙头上一按。温明山只觉一股劲力把他钢杖向下捺落,连忙运力反挺,已慢了一步,杖头落地,袁承志左足一蹬,踏上杖头。温明山用力一扯,竟没扯起。袁承志脚一松,向后纵开丈余,温明山收回了钢杖,只觉厅上青砖中深深凹下了一个龙头,须牙宛然,原来是钢杖上的龙头被他一足蹬入青砖之中所留下的印痕。旁观众人见此情形,不由得相顾骇然。

温明山一招已输,恼怒异常,双手持定钢杖,猛力往屋顶上掷去,只听见忽啦一声巨响,钢杖在屋顶下穿了一个大孔,飞了出去。温明叫道:“这家伙输给你的木剑,还要用它干么?”袁承志见这老头子怒气勃勃,心中暗笑:“这是你输给我,并不是钢杖不如木剑!”其实温明山这一下也是自己解嘲,空自发威,又有何用?

石梁派温氏五祖中以老四温明施的暗器功夫最好,二十四把飞刀百发百中。他的飞刀与人不同,每柄重达半斤,对敌时明晃晃的插在背上的皮套里。大凡暗器是乘人不备时所发,袖箭藏在袖中,金镖、铁莲子之属更是藏在衣囊之内,温明施的飞刀却摆在身上,同时飞刀刀柄凿空,在空中飞过时,气过空洞,发出呜呜之声,犹如吹箫一般。须知温明施自恃飞刀之技举世无双,他刀发有声,似乎是先给敌人一个警告,其实也是先声夺人,扰乱对方的耳目。他见三哥突发暗器,竟被袁承志用巧妙异常手法打了下来,纵出身来,说道:“袁兄,你打暗器的功夫不坏,现在接接我的飞刀怎样?”随手解下腰中皮套,负在背上。袁承志知道再谦逊退让也没有用,点了点头,说道:“老前辈手下容情!”把木剑还给了那小孩,转过身来。温家众人知道温明施刀无虚发,势劲力疾,武林中罕见,袁承志如全数接住,倒也罢了,要是他闪避退让,飞刀不生眼睛,可谁也受不住他一刀,除了四老之外,余人都纷纷走出厅去,挨在门边观看。

温明施叫道:“看刀!”手一扬,说时迟那时快,只看寒光一闪,一刀呜呜飞来。

袁承志见这柄飞刀声势威猛,与一般暗器以轻灵或阴毒见胜者回异,心想:“我如用手接住,显不出功夫,不能挫折他们的骄气,总要打得他们心诚悦服,才能叫他们放出小慧,交还黄金。”于是在怀中一探,摸出两粒围棋子,左手一粒,右手一粒,分向飞刀打去。左手一粒先到,只听见铮的一声响,飞刀登时无声,原来棋子已把镂空的刀柄打折。

右手一粒棋子再飞过去,与飞刀一撞,同时跌在地上。那飞刀重逾半斤,棋子又轻又小,然而两者相撞之后,居然一齐下堕,那么他的手劲力道,比温明施何止高出数倍了。

温明施倏然变色,两刀同时发出,袁承志也照样发出四粒棋子,把双刀打落在地。温明施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好武艺,好武艺!”口中说着,手中丝毫不缓,六把飞刀一连串的掷了出去。他这时已知道击中对方势所不能,故意把六柄飞刀四面八方的掷出,心想:

“难道你还能一一把我飞刀打落?”只听见呜铮,呜铮接连六响,六柄飞刀果然又被十二粒棋子碰跌。温明施大喝一声:“好!”双手齐施,六柄飞刀同时向对方要害处掷出,六刀刚刚出手,后面又是六刀跟上。温明达最为老成持重,他见袁承志武功卓绝,知道必是高人弟子,见四弟用出最厉害的刀法,心中一惊,叫道:“四弟,别伤他性命……”话声未毕,只见袁承志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,右手六柄,左手六柄,十二柄飞刀全数抓在手中,接着双手对着兵器架连续扬了几扬,众人齐声惊叫起来。刀枪架上本来明晃晃的插满了刀枪矛戟之类,这时枪头矛梢,齐齐折断,原来都被他用十二把飞刀斩断了。

五老忽然眼露凶光,同时喝道:“你是金蛇奸贼派来的吗?”原来袁承志空中抓刀的本领得自“金蛇秘笈”,当年金蛇郎君夏雪宜大战石梁派时,温明施用连环十二刀伤他,被他双手抓去。袁承志事先也不知金蛇郎君与石梁派有什么纠葛,一直不敢露出“金蛇秘笈”中的武功,这时突遭凶险,危急之中不及多想,顺手就使出了秘笈中所传的“千手观音收万宝”的绝技。五老见他手法与大仇人夏雪宜一模一样,齐齐纵上,厉声大喝。

袁承志正要回答,一瞥之下,忽见厅外三个人走过,其中一人正是正是小慧,被两名大汉绑着,大概刚从翻板下面的地窖中被擒了上来。袁承志“一鹤冲天”,纵出厅去,温明达与温明义各各抽出兵刃,随后追到。袁承志不顾追敌,直向小慧冲去,两名大汉一刀一剑,搂头向他砍下。

只听见当当两声,那两名大汉手中的刀剑脱手飞出。这两人呆了一呆,见砸去他们兵刃的竟是大老爷二老爷,吓了一跳,温明达温明义骂了声:“脓包!”抢上前去。

原来袁承志身手快极,不去招架,嗖的一下,竟从刀剑下钻了过去。那两名大汉兵刃砍下来时,温氏二老已经赶到。只见袁承志双手一扯,已把小慧手上的绳牵扯断。小慧大喜,连叫:“承志大哥!”这时那两人的刀剑斜斜落下,承志把右手断绳甩出,缠住那柄剑,扯了回来,对小慧道:“接着!”绳子一松,那剑剑柄在前,倒转着向小慧飞去,小慧伸手接住。

这其间快如闪电,间不容发,他剑刚刚掷出,温明达两柄短戟已向他胸前搠到,又听见“啊!哼!”两声叫喊,原来那两名大汉挡在路口,温明义嫌他们碍手碍脚,一个扫堂腿把两人踢开。袁承志脚步不动,上身向后一缩,斗然退开两尺,温明达双戟递空,正要向前一送,劲未使出,倏觉双戟自动向前,烛光映像下只见对方手中一截断绳已经绕住双戟,向前力扯。温明达借力打力,双戟一招“泾渭同流”,乘势戳了过来,戟头锋利异常,烂银似的闪闪生光。袁承志身体一侧,用力一扯断绳,突然松手。温明达出其不意,收势不及,向前踉跄了两步,看袁承志时,已拉了小慧的手抢进练武厅内站住。温明达本已动怒,这时满脸杀气,双手一崩,已把戟上短绳崩断,纵进厅来。温家众人也都回到厅内,站在五老身后。

温明达双戟归于左手,右手指着袁承志喝道:“那金蛇奸贼在那里?快说。”袁承志平心静气,说道:“老前辈有话好说,不必动怒。”温明义怒道:“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什么人?”袁承志道:“我从来没见过金蛇郎君的面,他怎么会派我来?”温明山道:“这话当真?”袁承志道:“我干么骗你?我在船上无意之间与这位温青兄弟遇见,承他瞧得起,我们结交为友,这跟金蛇银蛇有什么干系?”五老面色稍和,但仍是十分怀疑,温明达道:“你不把金蛇奸贼藏身之所说出来,今日莫想离开石梁。”袁承志心想:“凭你们这点功夫想扣留我,只怕不能。”但他面子上仍很恭谨,说道:“我与金蛇郎君无亲无故,甚至面也没有见过。不过他在那里我倒知道,只怕这里没有一个人敢去见他。”温氏五老怒火上冲,说道:“谁说不敢?这十多年来我们那一天不在找他。我们五兄弟的五条老命宁可一一送在他手上,也要到天涯海角去找他出来。他在那里?”袁承志淡淡一笑,说道:“你们真要去见他?”温明达上一步说道:“不错。”

袁承志笑道:“见他有什么好?”温明达道:“喂,小朋友,谁跟你开玩笑?快说!

”袁承志道:“各位身体康健,总还得再隔好几年才能见到他。他已经死啦!”此言一出,各人都呆了一呆,只听见温青急叫:“妈妈,妈妈,你醒醒啊!”

袁承志回过头来,只见那中年美妇晕到在温青怀中,脸色惨白,连嘴唇都毫无血色,已完全昏了过去。温明山脸色一变,连骂:“冤孽。”温明义对温青道:“青青,快把你妈扶进去,别丢丑啦,让人家笑话。”温青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说道:“丢什么丑?

妈妈听见爸爸死了,当然会难过。”

袁承志大吃一惊,暗想:“怎么这美貌妇人是金蛇郎君的妻子?温青是他的儿子?”

温明义见温青出言冲撞,尤其气的是竟在外人面前说了这件温门的奇耻大辱出来,牙齿咬得格格直响,对温明达道:“大哥,你再宠这娃娃,我可要管了。”温明达向温青斥道:

“谁是你的爸爸?还不快进去。”温青扶着母亲,慢慢入内,这时那美妇渐渐苏醒过来,低声对温青道:“你请袁相公明晚来见我,我有话问他。”温青点头,回头对袁承志道:

“还有一天,明晚你再来盗吧,瞧你能把金子盗去吗?”他恨恨的向安小慧望了一眼,扶着母亲走了进去。

袁承志对小慧道:“走吧!”两人向外走出,五老爷温明悟正站在门双手一拦,说道:“慢走,我们还有话问你。”袁承志一拱手道:“今日已晚,改日晚辈再来奉访。”温明悟道:“那金蛇奸贼死在什么地方,他死的时候有谁见到了?”袁承志斗然想起深夜华山绝顶张春九刺死和尚的惨状,心想:“你们觊觎金蛇郎君的遗物,我可不能说。”于是说道:“我也是辗转听朋友谈起,金蛇郎君好象是死在广东海外的一个荒岛之上。”温氏五老面面相觑的望了一会,透着十分詑异。袁承志心道:“你们到广东海外荒岛上去细细的找吧!”向众人一一抱拳,说道:“晚辈失陪。”温明悟道:“忙什么?”他一定要问个清楚,伸出长臂拦住。袁承志伸手掌在他臂上推去,温明悟手腕一勾,要展施擒拿法拿他手掌,那知袁承志不想再和人动手,这一招其实是虚招,对方手一动,左方露出空隙,他拉着小慧的手,呼的一声,恰恰从言空隙中穿了出去,连温明悟的衣服也氶碰到。温明悟大怒,右手在腰间一抖,已把一条牛皮软鞭解了下来,一招“骏马脱缰”,软鞭直向袁承志后心打到。武林中所用的软鞭有的用精钢打成,考究的更用金丝绕成,但温明悟内功精湛,用的兵刃就是普通一条皮鞭,皮鞭又韧又软,在他手里使开来如臂使指,比五金软鞭更加厉害。

袁承志听见背后风声,拉住小慧的手向前一窜,皮鞭落空,只听见呼的一声,劲道凌厉,知道是一件厉害的软兵器,他头也不回,向墙头纵去。温明悟在这条软鞭上下过数十年功夫,被他轻轻易易的避了开去,那肯就此罢手,右手一挥,圈起一个鞭花,向小慧脚上卷来。他这是避实就虚,知道袁承志在半空中听见风声,左手一撩,已把她拉了下来,也算是挣回一点面子。那知袁承志在半空中听见风声,左手一撩,已带住鞭梢,他一面向上纵跃,左手一面使劲,竟把温明悟提在半空。温家众人见他身在半空,无从借力,居然把武功精湛的温明悟提了起来,无不大骇。

温明施手一扬,两柄飞刀呜呜的向袁承志后心飞去,他这一下是要救五弟,倒不在存心伤人。袁承志左手一松,拉着小慧向墙外跃出,脚心在飞刀刀身轻轻一挡,飞刀立时倒转。温明悟脚刚落地,两柄飞刀已当头射落,他不及起身,皮鞭一挥,想把飞刀打开,那知这条熟牛皮制成的鞭子忽然寸寸断裂,原来被袁承志一扯时暗用内劲扯断。温明悟大惊,一个“懒驴打滚”,滚了开去,但一柄飞刀已把他衣襟穿破。他站起来时一身冷汗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温明达不住摇头,大家心中暗暗纳罕。温明义道:“瞧这小子不过廿岁左右,就是在娘胎里开始练武,也不过二十年功力,怎么手下如此了得?”温明山道:“金蛇奸贼如此厉害,也栽在咱们手里。这小子明晚一定再来,咱们好好的对付他。”

袁承志与小慧回到借宿的农家,小慧把这位承志大哥满口称赞,佩服得了不得,说道:“崔师哥老是跨他师父怎样了不起,我看他师父一定及不上你。”袁承志道:“崔师哥叫什么名字?他师父是谁?”小慧道:“他叫崔希敏,外号叫什么玉面金刚,他师父是华山派的穆老祖师的徒弟,听说外号叫铜笔铁算盘,我听了这外号就忍不住笑,从来没问崔师哥他叫什么名字。”袁承志点点头,心想:“原来是大师哥的徒弟,看来他还得叫我声师叔呢。”他也不与子慧说穿,两人各自安寝。

第二天晚上,袁承志叫小慧在农家等他,不要同去,小慧知道自己功夫差,同去碍手碍脚,反而要袁承志分心照顾,虽然心中不大愿意,可是还是答应了。袁承志等到二更天,循旧路到了温家,只见到处黑沉沉的灯烛无光,正要飞身入内,忽然远处轻轻传来三声箫声。那洞箫一吹即停,过了片刻,又是三声,袁承志灵机一动,知道是温青在招呼他,心想温氏五老人极奸险,温青却对他尚有结义之情,于是掉头往曾在那里听箫的玫瑰山坡上奔去。到得坡上,远远望去,见亭中坐着两人,月光下只见云鬓横钗,两个都是女人,又见一个女人举起洞箫放在唇边低吹,听那曲调,明明是温青那天吹给他听过的,不由得心中大奇,慢慢走近,那吹洞箫的女子走出亭来相迎,低低叫了声:“大哥!”袁承志大吃一惊,原来那人竟是温青。他呆住了说不出话来,隔了半响,才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温青浅浅一笑,说道:“小妹其实是女子,一直瞒着大哥,请大哥别怪!”说着深深一个万福,袁承志还了一揖,以前许多疑虑之处,一时间豁然顿解,心想:“我一直怪她脂粉气太重,又过于小性儿,没丈夫气慨,原来竟是女子。”温青道:“我叫温青青,上次对你说时,少了一个青字。”说着抿嘴一笑,袁承志见她改穿女装,秀眉凤目,玉颊樱唇,竟是一个美貌佳人,心中暗骂自己胡涂,这样一个美人谁都看得出来,自己竟会如此老实,被她瞒了这许多天。

温青青道:“我妈在这里,她有话要问你。”袁承志走进亭去,行了一礼,叫道:“伯母,小侄袁承志拜见。”那中年美妇站起身来回礼,连说:“不敢当。”袁承志见她双目红肿,脸色憔悴,知她心中难受,默默无言的坐了下来,暗暗盘算:“听温青说,她母亲是受了坏人强奸才生下她来,所谓坏人,当是金蛇郎君了。看这五老的神气,对金蛇郎君深痛恶绝,温青青提一声爸爸,就被那性子最暴燥的二老爷骂了一顿。可是她妈妈一听金蛇郎君逝世,立即晕倒,伤心成这个样子,那么她心中对他显然情愫很深,其中只怕另有别情。我要设法安慰她才好。”青青的母亲呆了一阵,低低的说:“他……他是真的死了吗?袁相公可亲眼见到么?”袁承志点点头,她又道:“袁相公对我青青很好,我是知道的,我决不像我那些伯叔那样,当你是仇人,请你把他死时的情形说给我听。”袁承志心中对金蛇郎君的感情,也是矛盾纠结,听师父与木桑道人说,他是一个脾气古怪、工于心计的介于正邪两者之间的人物。可是自得到“金蛇秘笈”,研习秘笈中的武功之后,对这位绝世的奇才不禁暗暗钦佩,在内心深处,不自觉的已把他当作师父之一。那天听到温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为“奸贼”,心中说不出的愤怒,事后想起,自己觉得奇怪。这时听温青青之母问起,慨然说道:“金蛇郎君我没见过面,不过说来他和我有师徒之分,我许多武功是从他那里学的。他死后的情形恕我不便对伯母说,只怕有坏人要去发掘他的骸骨。”青青之母一听,身子一晃,向后倒去,青青连忙抱住,叫道:“妈妈,你别难过。”

过了一会,青青之母悠悠醒来,哭道:“我苦苦等了十八年,只盼他来接我们娘儿俩离开这地方,那知他竟一个人先去了,青青都没见她爸爸一面……”袁承志道:“伯母不必难过,夏老前辈现在平平安安的长眠地下,他的骸骨小侄已好好安葬了。”青青之母说道:“原来是袁相公葬的,大恩大德,真不知怎样报答才好。”说着站起来施了一礼,又道:“青青,快给袁大哥磕头。”青青拜倒在地,袁承志忙也跪下还礼。青青之母道:“不知他可有什么遗书给我们?”

袁承志斗然想起秘笈封面夹层中那张地图和附注的字:“得宝之人,务请赴浙江衢州石梁,寻访温仪,赠以黄金十万两。”他当时看了这张“重宝之图”,因为心中丝毫没有贪图之念,随手在行囊中一塞,没有再去注意,而且他想金蛇郎君旷世武功,绝顶聪明,竟至丧身荒山,险些骸骨无人收殓,只怕还是受了这重宝之害。天下所有奇珍异宝,无一不足招致大祸,这话师父常常提起,所以他对金蛇郎君这张遗图颇有一点厌憎之感,现在经青青之母一问,这才记起,说道:“小侄无礼,斗胆请问伯母,伯母的闺字可是一个『仪』字?”青青之母一惊,说道:“不错,你怎么知道?”她随即念头一转,道:“那一定是她遗书上写着的了,袁相公可带着?”这时她神态十分焦虑。

袁承志正要回答,突然右足一点,从亭子栏干上斜刺里跃了出去,温仪与青青母女两人吃了一惊,只听见一人“呵哟”的喊了一声,袁承志伸手从玫瑰花丛中抓了一人出来。

那人已被袁承志点中穴道,全身瘫痪,动弹不得。袁承志抓住他后心,走回亭子,往地下一掷,青青叫了起来:“那是七伯伯。”温仪叹了一口气道:“袁相公你放了他吧,温家门中除了我们母女两人相依为命外,没有一人当我是亲人了。”袁承志听她说得十分凄苦,伸手在那人穴道中一拍一捏,那人醒了过来。原来那是昨日与他交过手的温南扬,他是温明义的儿子,在兄弟行中排行第七。温青青怒道:“七伯伯,我们在这里讲话,你怎么来偷听,也没一点长辈的样子。”温南扬本想发作,但刚才袁承志擒住他时手法快得出奇,昨夜又吃过他的苦头,恨恨望了他一眼,转头就走。走出亭子数步,狠狠的道:“不要脸的女人,就会生不要脸的女儿,自己偷汉子不算,还教女儿也偷汉子。”温仪一阵心酸,两行珠泪挂了下来。青青那里忍得他如此奚落,拔剑追出,喝道:“喂,七伯伯,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?”温南扬站定,转过身来骂道:“你这贱丫头要反了吗?是爷爷们叫我来的,你敢怎样?”

温青青骂道:“你要教训我们,大大方方当面来说,干么来偷听我们说话?”温南扬冷笑道:“我们?不知那里跑出来的野男人,居然称起我们来啦,温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光啦!”青青气得胀红了脸,转头对温仪道:“妈,你听他说这种话。”温仪低低的道:“七哥,你来,我有话说。”温南扬沉吟了一下,昂然走进亭子来。温仪道:“我们娘儿身世很是可怜,蒙五位爷爷和和位兄弟照顾,在温家又耽了十多年。那姓夏的事,我从来没对青青说过,现在既然他已经不在了,这事七哥头尾知道很清楚,请你对袁相公与青青说一说吧。”温南扬怫然道:“我干么要说,你的事你自己说好啦,只要你不怕丑。”温仪轻轻叹道:“好吧,我只道他救过你的性命,你还有一点感激之心,那知和温家所有的人一样,全是那么忘恩负义,刻薄寡恩。”温南扬怒道:“他救我性命,那不错,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?好,我痛痛快快的说出来,省得你自己说时,不知如何加油添酱,把我说成怎么一副样子。”他坐了下来,说道:“姓袁的,青青,我把怎样认识那金蛇奸贼的事,原原本本的说给你们听,也好让你们知道,那奸贼的用心是怎样险毒。”青青道:“你说他坏话,我不听。”说着双手掩住耳朵。温仪道:“青青,你听好啦,你过世的爸爸虽然不能说是好人,可是比温家全家的好处还多上百倍。”

温南扬冷笑一声,说道:“你忘了自己也姓温。”温仪不理,温南扬继续说道: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,那时我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,爹爹叫我到扬州去给六叔做帮手。

”袁承志心想:“原来石梁派温氏五祖本来有六兄弟。”温南扬继续道:“我到了扬州,没遇上六叔。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,不小心失了手。”温仪冷冷的道:“你没说做什么案子。”温南扬怒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敢做难道不敢说?我是瞧见一家大姑娘长得好,夜里跳进墙去采花,她不从,我就一刀杀了。那知她死时一声大叫,被人听见了,护院的武师中竟有几名好手,一齐涌来,好汉敌不过人多,我就被他们擒住了。”袁承志听他说着这种万恶的罪行竟然毫无羞愧的声口,不禁打了一个寒噤,心想怎么这人如此奸恶无耻。

温南扬又道:“他们把我送到衙门里监了起来,我也不怕,我想六叔既然在扬州,他武艺江南江北无人能敌,等到知道我失手,自然会来救我出狱。那知等了十多天,六叔始终没来,上面详文下来,给我判了个就地斩决,狱卒对我一说,我才惊慌起来。”

温青青“哼”了一声,道:“我还道你是不会怕的。”温南扬不去理她,继续道:“过了三天,牢头忽然拿了一大碗酒,一盘肉来给我吃,我知道明天就要处决了,心想是人都要死,只是老子年纪轻轻,还没好好享过福,不免有点可惜,心一横,把酒肉吃了一个干净,倒头便睡。睡到半夜,忽然有人轻轻拍我肩头,我一翻身坐起,一个声音在我耳边道:『别作声,我救你出去!』他拿起一把兵刃,来削我手脚上的铐镣,他这把兵刃锋利无比,生铁铸成的脚镣手铐被他轻轻几下,都削断了。他拉着我的手,跳出狱去,一直跑到城外的一座古庙里。我身不由主的跟着他走,其实我不跟也不成,那人轻功好极,手劲又大,拉着我的手,我赶路省了一大半力气。他点亮神案上的蜡烛,我才看清楚他是一个长得很俊的年轻人,年纪还比我小着几岁。他是一个小白脸,哼!“他说到这里,向温仪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。温南扬又道:“我就向他行礼道谢,那人骄傲得很,也不还礼,说道:『我姓夏,你是石梁派姓温的了?』我点头说是,这时看见他手中拿着那柄削断我铐镣的兵刃,黑沉沉的似乎是一柄剑,只是剑头分叉,模样很是古怪。“袁承志心想:“那就是我得到的这柄金蛇剑了。”他不动声色,听温南扬继续说下去:“我问他姓名,他道:『你不必知道,反正以后你也不会感激我。』当时我很奇怪,心想他救我性命,我当然一辈子感激。那人道:『我是为了你六叔才救你出来的,你跟我来!』我跟着他走到运河边上,走进一艘船去,他叫船老大向南开船。那船离开了扬州十多里路,我才慢慢放心,知道官府不会再来追赶了。这时那人从衣囊里会出一对蛾眉刺来,我知道这是六叔用的兵器,六叔素来是随身不离的,怎么会落在这人手中,很感奇怪。那人道:『你六叔是我的好朋友,哈哈!』他怪笑了几声,脸上忽然一阵杀气,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。他道:

『这里有一只箱子,你给我送到你家里去,这封信交给你父亲和伯叔们。』他说着向船舱中一指,我见那只箱子很大,用铁片钉得十分牢固,外面还用粗绳缚住。他道:『你赶快回去,路上不可停留。这只箱子必须交你大伯伯亲手打开。』我一一答应了,他又说:『一个月之内,我会到你家来拜访,你家里的长辈们好好接待吧。』我听他说的话语气有些不伦不类,也只好答应。他嘱咐完毕,忽然提起船上的铁锚,喀喇,喀喇,把四只锚爪都拗了下来。“温青听到这里,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:“好!”温南扬“呸”的一声,在地上吐了一口浓痰。这亭子四周都种了玫瑰,是青青亲手布置起来的,她最爱洁净,见他如此蹧踢这块雅地,心中说不出的难过,袁承志知道她的心意,伸脚轻轻把痰擦去,青青感激地望了他一眼,温仪微微点头,意示嘉许。

温南扬继续说道:“他向我显示这手武功,我也不知他什么用意,只见他把断了的铁锚往船舱中一掷,说道:『你如不照我的吩咐,这铁锚就是你的榜样!』他从囊中拿出一只大元宝,掷在船板上,说道:『这是你的路费!』说罢就拔起船头上的两枝竹篙,一手一枝握定,左手竹篙插入河中,身子已跃了起来,右手竹篙随即入河,同时拔起竹篙,又向前点去,这样几下子,就如一只标枪般射了过来,那时我功夫还浅,不敢去接,只听见扑扑两声,竹篙穿入了船篷。我吓得不敢作声,听见他在岸上一声长笑,身子消失在黑影之中。“袁承志心想:“这位金蛇郎君也确有豪侠气慨。”他只心里想想,青青却公然赞了起来:“这个人真是英雄豪杰。”温南扬道:“英雄?呸!当时我还以为他脾气古怪,也不怎么在意。过江后,我另外雇船,回到这里来,一路上搬运的人都说这口箱子好重,我想大概六叔这次在外面发了财,这一箱子盛满了金银财宝。我花了这么多力气运回家,叔伯们一定会多分给我一份,所以心里很是高兴。回家之后,爹爹和叔伯们很夸奖我能干,说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坏。”

青青插口道:“的确不坏,杀了一个大闺女,带来一口大箱子。”温仪道:“青青,别多嘴,听伯伯说下去。”温南扬道:“这天晚上,厅上点起了明晃晃蜡烛,四个家丁把那口大箱子抬进来,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间,我亲自动手,先把绳子割断,再把铁钉一枚枚的起出来,这时我记得很清楚,大伯伯笑着说:『老六又不知道看中了那家的娘儿,荒唐得不想回家,把这一箱东西叫孩子带回来。来,咱们瞧瞧是什么宝贝!』我把箱盖打开,见上面铺着一张纸,纸上有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『温氏五兄弟同拆』几个字。我见那几个字写得很好,不是六叔的手笔,就把信交给大伯伯,他并不拆信,说道:『下面是什么东西?』我把那层纸揭开,下面是方方的一个大包裹,包裹用线密密缝住,大伯伯道:

『六嫂,你拿剪刀来拆吧。六弟怎么忽然细心起来啦?』六婶拆开缝着的线,把包袱一揭开,里面嗖嗖的射出七八枝毒箭来。“青青惊呼了一声,袁承志心想:“这是金蛇郎君的惯技。”温南扬道:“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得多谢天老爷有眼,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,这条性命还在吗?这几枝毒箭哪,箭箭都射进了六婶肉里,那是见血封喉、剧毒无比的药箭,六婶登时全身发黑,哼也没哼一声就倒地死了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转过头厉声对青青道:“那就是你爸爸干的好事。这一来,厅上的人全都轰动,五叔疑心是我使奸,逼我把包袱打开,我站得远远地,用一条长竿把包袱挑开,总算再没箭射出来,你道包裹是什么珍珠宝贝?”青青道:“什么?”温南扬提高了声音道:“你六爷爷的尸首!”

青青吃了一惊,吓得嘴唇都白了,温仪知她惊吓,伸手搂住了她。四人静默了一阵,温南扬道:“你说这人居心狠不狠?他把六叔杀了也就罢了,却把他尸首这样送回家来。

”温仪道:“你没说他为什么要这样。”温南扬道:“哼,你当然觉得是应该的。”温仪望着天空的星星,出了神,缓缓地道:“青青,那时我比你大一岁,可是比你更加孩子气,什么也不懂。这些伯叔在家里无恶不作,我向来不喜欢他们,见六叔死了,老实说我心里也不难受。那时我只觉得奇怪,奇怪六叔这样好的武功,怎么会被人杀死。我躲在妈妈身后,不敢说话,只听见大伯伯拿起了那封信,大声读了起来。这件事过去有二十年了,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,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。大伯伯气得脸色发白,读信的声音也打了颤,他这样念:『石梁派温氏七兄弟共鉴:送上尸首一具,敬请笑纳。此人污辱我亲姊之后,又将其杀害,并将我父母兄长,一家五口全体杀死,我孤身一人逃脱在外,现归来报仇。血债十倍回报,方解我恨。我必杀你家五十人,污你家妇女十人。不足此数,誓不为人。金蛇郎君夏雪宜敬白。』“她念完信,吁了一口气,对温南扬道:“南扬哥,六叔杀他全家的事可有?”温南扬傲然道:“咱们男子汉大丈夫,入了黑道,劫财劫色,杀人放火,都是稀松平常的事。六叔见他姊姊长得不错,用强不从,拔刀杀了,只怕也是有的。”

温仪叹道:“你们男人在外面作了这样大的孽,我们女子在家里那里知道。”温南扬又道:“大伯伯读完了信,哈哈大笑,说道:『他找上门来最好,否则咱们去找他,还不知他躲在那里呢?』他话虽这么说,可十分谨慎,当晚大家严行戒备,又派人连夜把七叔和八叔从金华和严州叫回来。“袁承志心中奇怪:“怎么他们兄弟这样多?”青青也问了起来:“妈,我们还有七爷爷,八爷爷,怎么我不知道?”温仪道:“那是你爷爷的堂兄弟,本来不住在这儿的。”温南扬道:“七叔一向在金华住,八叔在严州住,虽是一家,外面知道的人不多。那知这金蛇奸贼消息也真灵,七叔和八叔一动身,半路上都被他害死了。

这奸贼神出鬼没,不知那一天把咱们家里收租米时计数用的竹筹偷去了五十根,杀死咱们一个人,在死人身上插一根竹筹,看来不插满五十根,他不肯收手。”

青青道:“咱们这里宅子里上上下下一百多人,怎么抵挡不住?他有多少人呢?”温南扬道:“他只有一个。这奸贼从来不公然露面,平时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,只等咱们的人一落单,忽然就被害死。我爹爹又急又怒,邀了几十名江湖好手来石梁,整天在宅子里吃喝,等这奸贼到来,宅子外面贴了大布告,邀他正大光明的前来决斗。但他毫不理会,见咱们人多,他就绝迹不来,过了半年,这些江湖好手慢慢散去了,二房里三哥和五房的九弟忽然在塘里溺死,身上又插了竹筹,原来这奸贼也真有耐心,悄悄的等了半年,看准了时机方下手。接连十来天,宅子里天天有人毙命,石梁镇上棺材店做棺材也来不及,只得到衢州城里去买。对外面说,只说宅子里冲撞了神道,闹瘟疫。仪妹妹,这些可怕的日子你总记得吧?”温仪道:“那时候全镇的人都人心惶惶,咱们宅子里日夜有人巡逻,爹爹和伯叔们轮班守望,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中间屋里,不敢走出大门一步。”温南扬切齿道:“饶是这样,四房里的两位嫂嫂从夜里还是被他掳了去,当时咱们只道又被他害死了,那知过了一个多月,两位嫂嫂从扬州捎信来,说被这奸贼卖到了娼寮,被迫接了一个月客人。四爹爹气得险险晕死过去,只好派人去赎了出来。”

袁承志听得毛骨悚然,心想:“这金蛇郎君虽然是报父母兄姊之仇,但把元凶首恶杀死也已经够了,这样做未免过份。”他不自禁的摇头,很不自禁的摇头,很觉不以为然。

温南扬道:“最你人的是,每到端午、中秋、年关三节,他就送一封信来,开一张清单,说还欠人命几条,妇女几人。石梁派在江南纵横数十年,现在被这奸贼一人累得如此之惨,大家处心积虑,要报仇,但这奸贼身手实在太强,爹爹和叔叔们和他交了几次手,都不是他的敌手。大家一商量,实在无法可施,咱们防得紧了,他可以接连几个月不来,只要稍稍一松,立刻出事。两年之间,咱们温家被他大大小小一共杀死了三十八人。青青,你说,咱们恨他应不应该?”青青道:“后来怎样?”温南扬道:“让你妈妈说下去吧。”

温仪对袁承志望了一眼,凄然道:“他的骸骨是袁相公埋葬的,那么我什么事也不必瞒你,只求袁相公待会把他死时的情形,说给我们母女俩知道……那么…”她说到这里,声音又哽咽了,隔了一会,说道:“那时我不懂他为什么这样狠,其实也不想懂。我什么事也不理会。爹爹不许我们走出大门一步,我好气闷,每天只能在园子里玩,而且爹爹说,没有哥哥们陪着,女孩子们就是白天也不能到园子里去。这天是阳春三月,田里油菜花的香味一阵阵吹到宅子里来,我真想到山坡上来看看花,闻闻田野里那股风的气味,可是这害死了人的金蛇郎君呀,把我在这样好的天气关在屋子里。我真想一个人溜出去一会儿,可是想起爹爹那股严厉的神气,又不敢啦。这天下午,我和二房里的三姊姊,五房里的嫂嫂,还有南扬哥你和念慈哥,我们五个人在园子里玩,我在荡秋千,越荡越高。身子飘了起来,从墙头上望出去,见到绿油油的杨柳,一株株开得非常茂盛的桃花,心里真是高兴。忽然,念慈哥怪叫了一声,仰天跌倒,当时我吓了一大跳,后来才知他胸口中了那个人的一枚金蛇锥,当场就打死了。南扬哥你呢?我记得你马上逃进了屋,把我们三个女人丢在外面。”

温南扬胀红了脸,辩道:“我一个人打不过他,岂不是白送性命?我是去叫救兵。”

温仪道:“我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,只见墙头上一个黑影跳了下来,刚刚站在我的秋千上。他用力一荡。那秋千飞了起来,他一把将我拦腰抱住,我只觉腾云驾雾般的飞了出去。我以为这一下两人都要跌死了,那知他左手抱着我,右手在墙外大树上一扳,又是一弹,轻轻的落在十多丈外。这时我吓胡涂了,举起拳头往他脸上乱打,他手指在我肩窝里一点,我登时全身瘫软,一动也不能动啦,只听见后面后多人大声叫嚷追赶,但后来声音越来越远,他挟着我奔了半天,到了一个悬崖削壁上的山洞里。他把我穴道点醒,望着我狞笑,我忽然想起了那两位嫂嫂,心想与其受辱,不如自己死了干净。我一头向山石上撞去,他吃了一惊,在我后心一拉,我终于没撞死,留下了这个疤。”她往自己额角上一指,袁承志见那伤疤隐在头发丛里,部位很大,想来当时受伤不轻。温仪叹道:“那时他不拉我这把,让我死了,对他自己可好得多,谁知这一拉竟害了他。那时我昏了过去,等醒来时,见自己睡在山洞的一条毯子里,我一吓又险险晕了过去,后来见自己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,才梢梢放了一点心。大概他见我自己寻死,强盗发了善心,所以不再下手害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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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955年至1972年的小说稿称为旧版,主要连载于报刊,故“旧版”,也称“连载版”。连载后的各小说又出现了许多没有版权的单行本,现大多已散佚(直至2000年后,金庸所有作品的旧版都被书迷完整整理出电子版)。
  1970年起,金庸着手修订所有作品,至1980年全部修订完毕;是为“修订版”,“新版”,冠以《金庸作品集》之名,授权三联书店出版发行,“修订版”故俗称“新版”、“三联版”。
  1999年,金庸又开始修订小说,正名为“新修版”,至今已全部修订完毕,分别授权大陆广州出版社、台湾远流出版社、香港明河社出版发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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